Chapter 16

  我最害怕的是,单独出去时会遇上一只迷路狗,或者有更糟的情况发生。几年后,我们人数已减少,有一群猎犬跟踪我们的痕迹而来,当我们在果园的树阴下休息时,它们出其不意地把我们吓了一跳。它们撵着我们,尖利的牙齿闪着光,咆哮着发出恐吓的声音,我们的第一反应是一起逃命,奔向悬钩子灌木丛的安全地带。

  我们每逃跑一步,狗就追上两步。它们是刀剑在手的军队,发出古战场上的呐喊,我们在荆棘丛中牺牲了赤裸的皮肤才逃过一劫。它们停在灌木丛外围,迷惑不解地低声叫唤,我们可够幸运的。

  然而在那个冬日里,狗还都远在天边。我们只能听见吠声,偶尔一记枪响,嘀咕的咒骂声,或者是猎杀的动静。我有一次看到一只鸭子从天空坠落下来,前一刻还在挣扎着往前飞,后一刻就成了一把飞转的羽毛,“啪”的掉进了水里。那是一九六五或六六年的时候,偷猎已经从山谷中绝迹,因此我们需要担心的只是猎季,时间大概是在晚秋和寒假。灿烂明亮的树林落尽了树叶,接着严寒降临,我们开始在幽谷中倾听人类的声音和枪声。我们会出去两三个人,其余则留守在山洞中或树洞里,身上盖着毯子,上面再压一层落叶。我们努力不被发现,就好像我们根本不存在一样。夜晚早早来临的时候和阴雨连绵的日子,我们就可以从紧张而无聊的躲藏生活中喘口气了。我们长期害怕的气味和十一月的腐败气味混杂在一处。

  伊格尔、斯茂拉赫和我,三人背靠背坐在山岭上观望,朝阳被低垂的层云遮挡,空气中孕育着雪意。通常伊格尔不会来理睬我,自从几年前我因为想和那个人说话而差点背叛大家之后,他就不睬我了。

  两组脚步声从南边过来,一组沉重地从灌木丛中踏踩而过,另一组落脚轻轻的。

  人类踏入了草地。那个男人有种不耐烦的感觉,而那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表现出急切的讨好模样。父亲扛着枪,随时准备开火。儿子的枪裂开了,他从灌木丛中钻出来时,很不得劲地扛着。他们穿相同的花呢格子夹克,戴着鸭舌帽,护耳翻下来保暖。我们往前凑了凑身子,一动不动地听他们的谈话。经过这些年来的练习和集中注意力,现在我已经能够窃听到他们的话了。

  “我冷。”男孩说。

  “这能让你受锻炼。再说,我们还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

  “我们一整天什么也没看到。”

  “它们就在这周围,奥斯卡。”

  “我只在图片上见过它们。”

  “你看到真家伙,”男人说,“就对准小东西的心脏。”他示意男孩跟上,他们朝东边的背光处去了。

  “我们走。”伊格尔说。我们开始跟踪他们,远远地藏好自己。他们停步,我们也停步。我们第二次这样停下来时,我扯了扯斯茂拉赫的袖子。

  “我们在干什么? ”

  “伊格尔认为他可能会找到一个。”

  我们继续前进,目标停下时,我们又止步。

  “一个什么? ”我问。

  “一个孩子。”

  他们领着我们迂回曲折地走在空荡荡的林径上。没有猎物出现,他们没有打响武器,话也只说了几句。午饭时,他们保持着不快的沉默,我没法理解这两位怎么一点兴致都没有。这两个郁闷的人回到停在路边斜坡上的一辆绿色小货车旁,男孩跨进乘客席。他从卡车前面爬过去时,父亲咕哝了一句:“该死的错误。”伊格尔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这两个人,卡车开走时,他读出了牌照号码,并牢牢记住。

  回家时,斯茂拉赫和我落在后面,伊格尔走在前面,一心思考自己的问题。

  “我们为什么要整天跟着他们? 他找到一个孩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

  “云层快要撑不住了。”斯茂拉赫查看着暗下来的天空,“你能闻到雨快来了。”

  “他要干什么? ”我叫道。伊格尔在前头停下脚步,等我们赶上去。

  “你和我们在一起多久了,安尼戴? ”伊格尔问道,“你的石头日历怎么说? ”

  自从那天他们对付我后,我就提防着伊格尔,而且学会了恭顺,“我不知道。

  十二月? 十一月?1966 年? ”

  他转着眼珠,咬了咬嘴唇,又说,“自从你来了以后,我就在寻找、等待,现在轮到我了,那个孩子可能就是目标。你和斯帕克去镇上看书时,对那辆绿色卡车留个心眼。如果你又看到它,或看到那个男孩或父亲,就告诉我。如果你有勇气跟着他们,找到他生活、读书的地方,他父亲的工作单位,他是否有母亲、姐妹、兄弟、朋友,你就告诉我。”

  “当然我会的,伊格尔。我很高兴在图书馆侦查他。”

  他让斯茂拉赫和他同行,我跟在后头。冰冷的寒雨落下来了,最后一刻我奔跑起来,总算没有被淋得湿透。伊格尔和鲁契克这些年来挖掘的防空洞在这样狂风呼啸的夜晚倒是一个理想的去处,虽然大多数时候,我都会因为幽闭恐惧症而待不下去。寒冷和潮湿把我赶进了地道,我两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后来我感觉到还有别人在。

  “谁在那里? ”我喊道。没有回答,只有一个鬼鬼祟祟的模糊声音。

  我又喊了一声。

  “走开,安尼戴。”是贝卡。

  “你走开,讨厌鬼。我是来躲雨的。”

  “你哪里来的哪里去。这个洞已经有人了。”

  我想和他理论,“让我过去,我会去别处睡觉。”

  一个女孩尖叫起来,他也叫起来,“该死,她咬我手指。”

  “谁和你在一起? ”

  斯帕克在黑暗中叫道:“走,安尼戴。我会跟着你出去。”

  “可恶。”贝卡咒骂着放她走。我在黑暗里伸出手,她摸到了我的手。我们爬到地面上。她的头发被刺骨的雨浸湿了,紧紧地贴在脑袋上。她头上结了一层薄冰,就像戴了个头盔,水珠凝聚在我们的眼睫毛上,顺着脸颊滑下。我们静静地站着,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看起来像是要解释或是道歉,但她的嘴唇颤抖着,牙齿碰得咯咯响。她握着我的手,带我去到另一处地道。我们爬进去,蜷缩在靠近地面的地方,这样既淋不到雨,又碰不到冰冷的泥土。我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就念叨起我们跟踪的那对父子,还有伊格尔的指示。斯帕克只是听着,一言不发。

  “把你头发里的水挤干,”她说,“这样会干得快些,水也不会顺着你的鼻子淌。”

  “他是什么意思,他找到了一个孩子? ”

  “我冷,”她说,“又累又难受还生气。我们能不能到早上再说这个,安尼戴?”

  “他说我到了这里之后他一直在等,是什么意思? ”

  “他是下一个。他要和那个男孩交换。”她脱下外套。即使在黑暗中,她白套衫上的反光也足以让我看清她在哪里。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走。”

  她笑我天真,“这是等级制度。从年纪最大的排到年纪最小的。

  伊格尔发号施令,是因为他是最大的,也是下一个要走的。”

  “他多大了? ”

  她在心里算了算,“我不知道。他大概在这里待了一百年了。”

  “你开玩笑,”这个数字差点把我的脑子给炸了,“其他人多大? 你多大了? ”

  “你能让我睡觉吗? 我们早上再算这个问题。好了,过来给我取暖。”

  到了早晨,斯帕克和我终于谈到了仙灵的历史,我全部写了下来,但那些纸和其他东西一样,都化为灰烬了。我所能做的只是从记忆中把我当日记录的事重新写下来,开头部分是很不准确了,因为斯帕克自己也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只能概括或推想。但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有一份笔记,因为那次谈话已经过去多年,而我整个生命似乎也不过是重建的记忆而已。

  我的好朋友们终有一天会离开,这让我深感悲伤。这群人其实在不停地轮换,但轮换的速度如此缓慢,他们看起来就像是永恒的选手了。伊格尔是最大的,挨下来是贝卡、布鲁玛、齐维以及双胞胎劳格诺和赞扎拉,他们是十九世纪晚期才来的。

  奥尼恩斯是在幸运的1900年来的。斯茂拉赫与鲁契克各是两家的孩子,他们的家庭在二十世纪初年时从爱尔兰的一个村庄中迁出。卡维素芮是法裔加拿大人,她的父母在1918年的大流感中丧命。除我之外,斯帕克也很小,她在大萧条的第二年被偷走时才四岁。

  “我被交换时,比大多数人都小得多,”她说,“双胞胎除外。起初,序列中有双胞胎,他们只能在很小的时候被偷走。我们又不偷婴儿,那太麻烦了。”

  模糊的回忆刺激了我思想的源头。我在哪里认识过双胞胎? “鲁契克给我取了名,因为他们抓住我时,我是个脸上长雀斑的女孩。大家都排在我前面换生,除了你。你是图腾柱的底端。”

  “伊格尔等了一个世纪才等到他? ”

  “他见识过十二位换生的过程,他得等时间。现在我们都排在他后面。”提到这样的等待,她合上了眼睛。我靠在树干上,为她觉得无助,为自己觉得无望。我并不总想着逃脱,但偶然也会让自己梦想着离开群体,回到自己家中。斯帕克沮丧地垂下脑袋,黑发遮住眼睛,嘴唇张开着,每呼吸一口空气都好像不胜其烦。

  “那么我们现在做什么呢? ”我问。

  她抬起眼,“帮助伊格尔。”

  我注意到,她一度洁白的套衫现在领口和袖口都磨损了,我决心在调查那个男孩的时候,再去找一件来。

  前门的招牌上红色闪光的字读作“奥斯卡酒吧”,贝卡发现,建筑物后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车,正是那辆猎人的绿色小货车。他和奥尼恩斯跳进后车厢,没有被醉醺醺的司机发现,一路坐到了那个人的乡下房子。他读出信箱上的姓“拉甫”,就笑了起来。他们记住了地点,当晚回来和我们分享这个好消息。手中掌握了信息,伊格尔就启动了侦查任务,轮流派遣队伍去观察那个男孩及其家人,了解他们的活动和习惯。他指示我们要密切关注男孩的性格举止。

  “我要知道他的详细生活。他有没有兄弟姐妹、叔叔阿姨、爷爷奶奶? 他有没有朋友? 他玩什么游戏? 有什么爱好或者业余活动? 了解这些就知道他和他父母的关系。他们对他怎么样? 他是不是喜欢做白日梦? 有没有一个人在林子里散步? ”

  我把他的话记录在麦克伊内斯的作文簿上,寻思我们该如何开展这项任务。伊格尔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记录。

  “你,”他说,“就是我们的记录员。我要一份完整的记录。你去当他的传记作者。其他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安尼戴。不要每件小事都来烦我。事情写完后,你就讲出来。这将是我们历史上最完美的转折。给我找一个新生活。”

  在我再次见到那个孩子之前,我觉得就像熟知自己一般熟知了他。比方说,卡维素芮发现他跟了叔叔奥斯卡的名。斯茂拉赫能短暂地模仿他的嗓音,齐维运用一种不知名的微积分学来探测他的身高、体重和大致体形。多年来,仙灵们只是混日子,如今他们勤奋起来,几近狂热地投入这项工作。

  我被分派到图书馆观察他,但我几乎懒得费工夫去那里找他,他也难得出现一次。他母亲把可怜的孩子一起带出来,留他独自在前面的一块小运动场上。从我的藏身处直接观察是不可能的,因此我就看着他在街那头窗玻璃上的影子,他的形象被扭曲了,变得更小,有点透明。

  这个黑头发、浓眉毛的孩子悄悄地唱着歌,爬上一架滑梯,滑下来好几次。他流着鼻涕,每次爬滑梯时就用手背擦掉鼻涕,再把手往油光光的灯芯绒裤上一擦。

  当他厌倦了滑梯,就走到秋千那里,在明净的蓝天下一下一下地荡着自己。他一直面无表情,而比呼吸声还低的哼歌也总是不变。我观察了他将近一个小时,在那段时间里,他压根没有表达任何情绪,只是满足于自己玩耍,直到他母亲回来。她一来,他的脸上就浮起一个浅笑,一言不发地从秋千上跳下来,拉住她的手,他们就走了。他们的行为和交流把我弄糊涂了。父母和孩子都把这些日常时刻视为理所当然,好像会永无止境一样。

  我的父母是否已经完全忘记了我? 在许久之前的清晨在我背后大声喊叫的男人必定是我的父亲,我决定要在近日去见他,见我母亲,还有我襁褓中的妹妹。或许就在我们在运动场上绑架了这个不幸的可怜虫之后。秋千停下了,六月初的白天渐渐暗了下来。一只燕子飞来,追逐着铁杆上方的飞虫。这只鸟儿剪动尾巴融入乳白色的薄暮时,我所有的希冀都因这对翅膀而蠢蠢欲动。我为男孩感到难过,但我也知道交换生活是自然法则。他被抓住就意味着伊格尔被释放,对我而言,也就朝队伍的尽头迈了一步。

  这孩子不难办到。他的父母几乎不会注意到他的改变,而他朋友极少,因为他是个不会大惊小怪的学生,普普通通,几乎可以让人视而不见。劳格诺和赞扎拉在那家的阁楼里住了几个月,报告说除了豌豆和胡萝卜,那孩子什么都吃,吃饭时爱喝巧克力牛奶,睡在橡胶席上,他很多时间都在起居室中看一个小盒子,那个盒子叫人知道何时该笑,何时睡觉。我们的孩子也很能睡,周末一口气能睡上十二个小时。齐维和布鲁玛报告说,他喜欢在屋子附近的一个沙池里玩耍,他已经在那里用蓝色和灰色的小塑料娃娃堆起了一个生动的场面。这个寂寞的孩子看来满足于就这样子生活下去。我嫉妒他。

  无论我们怎么缠伊格尔,他都拒绝听我们的报告。我们已经侦查了奥斯卡一年,大家都为换生做好了准备。麦克伊内斯的纸已快被我用完,再往外派遣任务,不仅浪费时间,也浪费宝贵的纸张。伊格尔目中无人,心烦意乱,又被领导的责任所累,他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好像既渴望得到自由,又对自由畏首畏尾。他以往的坚忍克制变成了暴躁易怒。一次,齐维来吃饭时,眼睛底下红肿了一块。

  “你怎么啦? ”

  “那狗娘养的。伊格尔打了我,我只不过问他准备好了没有。他以为我说的是准备好要走,但我指的是准备好吃饭。”

  没有人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才好。

  “我等不及他走了。我烦死这只老螃蟹了。或许新来的孩子会好。”

  我从餐桌旁站起来,冲出营寨找伊格尔,决定跟他把话说清楚,但他不在他通常待的地方。我把头探入他一条地道的入口,大声呼叫,但没有回音。也许他去侦查那个男孩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我几个小时都在绕圈,后来无意问看到他独自待在河边,盯着自己在水面涟漪上的倒影。他看起来如此孤独,我忘记了愤怒,静静地蹲在他身旁。

  “伊格尔,你还好吧? ”我对水里的倒影说。

  “你还记得吗? ”他问,“你的前生? ”

  “隐约记得。我有时梦见我父母和一个妹妹,有时候是两个姊妹。还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但不是,不是很真切。”

  “我已经离开了这么长时间。我不确信自己知道该怎么回去。”

  “斯帕克说有三个选择.但我们都只右一个结局.”

  “斯帕克,”他啐了口她的名字,“她是个笨孩子,几乎和你一样笨,安尼戴。”

  “你应该读我们的报告,那能帮助你换生。”

  “我会很高兴摆脱这些蠢蛋。让她早上来见我。安尼戴,我不想和你说话。让贝卡来做你的报告。”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土,走开了。我希望他就此永远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