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1

  春天的一个星期日,我们一度把爱德华弄丢了。那个暖意融融的下午我们正巧在城里,因为我发现萨地赛德的教堂有架还不错的管风琴,仪式之后,音乐牧师给我一个小时使用这台机器,我弹奏着穿梭在我想像中的每一个新的声音。之后,泰思和我带爱德华去动物园,这是他第一次和大象、猴子亲密接触。很多人和我们想法一致,走道上挤满匆匆忙忙的夫妇、东张西望的少年,甚至还有一个带着六个红发小孩的家庭,他们每个都相差一岁,都长着雀斑和蓝眼睛。我嫌人太多了,不过我们还是毫无怨言地推推挤挤地往前走。

  爱德华被老虎吸引住了,逛到铁笼子前,伸出他的棉花糖,朝昏昏欲睡的野兽叫嚷着,想让它们精神起来。一头老虎被我儿子的逗引惹恼了,在斑皮色的梦中抖了抖尾巴。泰思趁爱德华走开的当口,跟我说起了话。

  “亨利,我想跟你谈谈艾迪。你觉得他一切正常吗? 最近他有点变了,有点——我不晓得——有点不正常。”

  越过她的肩头,我能看到他。“他完全正常。”

  “可能是因为你,”她说,“你最近待他很不一样。过度保护,不让他像小孩子一样玩耍。他应该到外面去抓蝌蚪、爬树,但你好像很担心他走出你的视线。他需要机会来变得更加独立。”

  我把她拉到一边,不让我们儿子听到。“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有人闯进家里吗? ”

  “我知道,”她说,“你说不用担心,但你一直因此心事重重,不是吗? ”

  “不,不,我只是记得,那晚我看墙上的照片时,想起了自己童年的梦想——弹钢琴的那些岁月,寻找合适的音乐来表达自我。我一直在寻找答案,泰思,而答案就在我指尖下。今天在教堂里,那架管风琴的音色就像恰布的圣尼古拉大教堂里的那架。管风琴就是交响乐的答案。管风琴和管弦乐队。”

  她用双臂搂住我,紧靠在我胸前,眼中光彩莹莹,满怀希望,在我的几次生涯中,从没有人对我心目中自我的本质表示过如此的信心。

  那一刻我爱极了她,爱得忘了世界,也忘了世间万事,这时候我却越过她肩头看到,我们的儿子不见了,从他站立的地方消失了。我第一个念头是他看厌了老虎,不是蹲在脚底下,就是在附近,打算求我们让他进去和它们一起抱一抱。这一希望破灭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恐惧:爱德华已经不知怎么挤进铁笼,立刻被老虎吃掉了。我迅速扫了一眼笼子,发现只有两头懒洋洋的猫科动物在无精打采的太阳下舒展四肢睡觉。

  我胡思乱想,是不是换生灵来了。我回头看了看泰思,生怕自己要伤了她的心。

  “他不见了,”我对她说,把身体挪开,“爱德华。”

  她回过身,走到我们最后看到他的地方。“艾迪,”她叫道,“你在哪里? ”

  我们沿着通道走到狮子和熊那儿,叫着他的名字,每叫一次,她的声音就提高一个八度,其他家长纷纷侧目。泰思拦住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他们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独个儿的小男孩? 三岁。拿着棉花糖。”

  “这里到处是小孩。”老男人说道,伸出一根细瘦的手指点了点我们身后的远处。一队孩子笑着跑着,在一条树阴通道上追赶什么东西。领头的动物园管理员一路小跑,一边想拦住孩子们,一边追着他的猎物,而在这帮吵吵嚷嚷的孩子里头,爱德华跑在最前面,急切而笨拙地一蹦一跳,追赶一只黑脚企鹅。那只企鹅刚从笼子里逃出来,正在众目睽睽下大摇大摆地随意走动,想回到海洋里去,或者可能是在找新鲜的鱼。管理员越过爱德华,一把抓住这只鸟,它像头驴子似的叫唤起来。

  他一手握住它的嘴,把它抱在怀里,我们走向儿子那边时,他匆匆从我们身边经过。

  “真是够乱的,”他对我们说,“这只从展览区逃出来跑了,想去哪就去哪。有些东西就有这种愿望。”

  我们牵着爱德华的手,决心再也不放开了。

  爱德华是一只带线的风筝,随时都有挣脱开去的危险。艾迪还没有去上学时,在家里总是万无一失。上午有泰思对他关怀备至,下午有我在家里看着他。等艾迪到了四岁,我带着他出门,在上班路上把他送进托儿所,等我的音乐课上完,从特威回来时再接他回去。我俩难得单独相处时,我会教他音阶,但他厌烦了钢琴就会跑开去玩积木和恐龙,鼓捣出假想的游戏和虚构的伙伴来打发孤独的时光。他时常会带一个玩伴过来,但那些孩子好像再也没有来过第二次。这对我来说是好事,因我从不完全信任他的玩伴。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是伪装的换生灵。

  奇怪的是,在我们为自己开创出来的离群索居的美妙环境中,我的音乐有了长足的进步。当他玩玩具和看书时,我就作曲。泰思鼓励我寻找自己的声音。差不多每周她都会从满是灰尘的旧唱片店里带一张管风琴乐曲集回来。她要来海兹音乐厅的演出票,找来管弦乐编曲和配器法方面的乐谱和书,还一定要我去市里熟识的教堂和大学音乐学院弹奏我脑海里的音乐。她其实是在做恰布的那只百宝箱。我写了几十首曲子,让当地唱诗班勉为其难地演奏过一支新改编曲,某晚和州北的一支管乐合奏团同台演奏过电子管风琴,但我的努力不见成效,也没有引来注意。我百般努力想让别人听到我的曲子,把录音带和唱片寄给全国各地的出版商和演奏家,但收到的,总是只有千篇一律的回绝信。每个伟大的作曲家都会经历某种形式的实习期,甚至还会当中学老师,但在我内心深处,我知道这些作品并没有完全表达我的心愿。

  一个电话改变了一切。我从托儿所把爱德华接回来,刚进家门,那一头的声音好似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一个加帅I 的室内乐四重奏新锐乐队,擅长实验音乐,对我的一首曲子的录音表示兴趣,那是我在家里被窃后不久写的一首无调性情绪的曲子。“封面男孩”的老友乔治·克诺尔现在和那些音乐家们住得很近,是他把我的录音送了过去。我给他打电话表示感谢,他邀请我们去玩,住在他家,这样我过去录音就很方便。泰思、爱德华和我在76年夏天飞去旧金山的克诺尔家,与乔治及其家人过了几天愉快的日子。他那坐落在北滩区的小餐馆在一大堆意大利连锁店中是惟一一家正宗的安达卢亚饭店,他那令人惊艳的妻子兼头厨也不妨碍生意。见到他们真好,离家的那几天将我的焦虑感荡涤一空,没有什么怪异之物潜伏在加州。

  旧金山格雷斯大教堂的牧师让我们录了一个下午的音,那里的管风琴在音色上足可媲美我在恰布弹过的那架。我踩动踏板时,心中涌起同一种回家的感觉,音乐一响起,我就对琴键无比怀恋。四重奏乐队换了几个节拍,调整了几个音符,当我们第七次演奏我的管弦赋格曲时,大家好像都对效果感到满意了。我初露头角的这次机会就在一个半小时内结束了。告别时,大家似乎都对我们不太宽广的前途信心百倍。或许来买唱片、听我曲子的人只有一千个,但我为终于有了唱片而激动不已,也就顾不得听众会有多少了。

  乐队里的大提琴手告诉我们,别错过大索尔海岸,于是我们返程前的最后一天,租了辆车在太平洋海岸公路上一路往南开。大半个上午,太阳都在云层间时隐时现,布满礁石的海景壮丽多姿。泰思一直想要看看大海,我们就决定在河谷荒原的小峡谷中停车休息片刻。

  在沙滩上散步时,一阵雾气卷了上来,遮住了太平洋。我们没有往回走,就在麦克伟瀑布旁边一小块新月形的沙滩上野餐。瀑布高达二三十米,从峻岩直泻水中。

  我们在路上没看到有别的车,以为这里就我们几个。午餐后,泰思和我躺在毯子上,五岁的艾迪精力旺盛,在沙滩上跑来跑去,几只海鸥在礁石上朝我们发出笑一般的声音。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很多年来我第一次感到内心宁静。

  也许是潮水的节奏和新鲜的海洋空气起了作用,午餐后泰思和我在毯子上打起了瞌睡。我做了个奇怪的梦,这个梦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了。我又回到了那群妖怪之间,我们像一群狮子一样追踪着那个男孩。我来到一棵空空的大树下,抓住了他的腿,他像一个胎位不正的婴儿似的蠕动出来。当他看到自己活生生的影像,眼中充满了恐惧。我们这个野人部落的其他成员站在周围旁观,唱着一首邪恶的歌谣。我正要取走他的生活,把自己的生活留给他,他又叫了起来。

  一头海鸥乘着我们头顶的雾气,叫着,贴着波涛飞开去了。泰思睡着了,静静地躺在我身边,样子十分妩媚,一线欲望在我心里爬动着。我把头埋在她后颈上,用鼻子把她拱醒过来,她抱住我的背,想要保护自己。我用毯子把我们遮好,爬到她身上,脱掉她的衣服。我们笑着,摇晃着,不时哧哧地笑。她突然停了下来,轻声对我说:“亨利,你知道我们在哪吗? ”

  “和你在一起。”

  “亨利,亨利,停一下。亨利,艾迪在哪? ”

  我从她身上滚下来,坐稳身子。雾气又浓了一些,突出在海中的小礁石岛的轮廓也模糊不清,坚强的针叶林牢牢抓住岩石的外壳。

  在我们背后,瀑布冲到沙滩上来,这时候正是落潮。除了潮水冲刷沙滩,没有别的声音。

  “艾迪? ”她站了起来,“艾迪! ”

  我站在她身边,“爱德华,你在哪? 到这里来。”

  树林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叫声,接着是让人忍无可忍的等待。他爬下来,奔过沙滩朝我们跑来,衣服和头发都被浪花弄湿了,我都为他感到心疼。

  “你去哪里了? ”泰思问。

  “我去了那个最远的小岛。”

  “难道你不知道那有多危险吗? ”

  “我要看看自己能看多远。那里有个女孩。”

  “在那礁石上? ”

  “她坐在那里,看着大海。”

  “她一个人? 她的父母呢? ”

  “是真的,妈妈。她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才来到这里,和我们一样。”

  “爱德华,你不该这么编造故事。周围几公里都没有人。”

  “是真的,爸爸。过去看看吧。”

  “我不去那些礁石。那里又冷又湿还滑脚。”

  “亨利——”泰思指着那片冷杉林——“看那个。”

  一个小女孩从树林间出来,乌黑的头发飘荡在身后,像山羊般在斜坡上奔跑,细瘦、敏捷,犹如一缕清风。远远望去,她不像是真人,倒像是雾气织成的。她看到我们站在那里,就停下来,虽然她没有走近,但她并不陌生。我们隔着海水彼此相望,这一刻就像按了一下照相机的快门,转瞬即逝。她转身朝瀑布跑了过去,在迷蒙的岩石和常绿林间消失无踪。

  “等等,”泰思喊道,“别走。”她去追那个女孩。

  “让她去,”我叫道,赶上了我的妻子,“她已经走了。好像她很熟悉这里的环境。”

  “这太糟了,亨利,你让她跑了,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艾迪穿着湿透的衣服发抖,我用毯子包住他,让他坐在沙滩上。

  我们叫他把她的事情都说出来,他渐渐暖和过来,慢慢地说了起来。

  “我在探险的时候走到了那块大礁石的边上,她就坐在那里,背对着树林,望着波浪。我说了声你好,她也说了声你好。接着她说:‘你过来和我坐在一起好吗?…“她叫什么名字? ”泰思问。

  “听过有叫斯帕克的女孩吗? 她喜欢每年冬天到这里来看鲸鱼。”

  “艾迪,她有没有说她父母在哪? 她是怎么一个人过来的? ”

  “她是走路来的,走了一年多。接着她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就告诉了她。她又问我的名字,我说是爱德华·戴。”他突然转过目光,望着礁石和落潮,仿佛想起了一种内心的感受。

  “她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

  “没有。”他拉了拉肩头的毯子。

  “什么都没有吗? ”

  “她说:‘在这个很大、很大的世界里,生活是怎么样的? ’我觉得这很好笑。”

  “她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我问。

  “她能发出海鸥那样的笑声。后来我就听见你们叫我了,她说了‘再见,爱德华·戴’之类的话。我让她待在那里,我去叫我爸妈来。”

  泰思抱着我们的儿子,隔着毯子摩擦他的手臂。她又看了看那个女孩跑过的地方,“她就这么溜走了,像个鬼似的。”

  从那刻开始,直到我们的飞机在家乡着陆,我满心想的都是那个跑走了的女孩,我烦恼的不是她倏忽来去的神秘感,而是她让我感到似曾相识。

  到家后,我到处都能看到换生灵。

  周六上午,我和爱德华去镇上剃头,有个淡黄色头发的男孩坐着排队,他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儿子,安静地吮着~根棒棒糖,我心里慌张起来。秋季学期开学后,一对六年级的双胞胎把我吓得不轻,他们长得完全一样,而且有那么一种能接着对方的话头往下讲的本事。一天夜里,我参加完乐队演出后开车回家,看到墓地里有三个孩子,我想他们那么晚了还在那里搞什么鬼。去聚会或与其他夫妇参加各种晚上活动时,我老想不动声色地提到那两个野女孩和婴儿食品的传说,希望有人会相信或者证实这种传言,但我一说起这个故事,别人就嗤之以鼻。除了我的儿子之外,别的小孩都有嫌疑。他们都有可能心怀鬼胎。每个孩子明亮的眼睛后面都隐藏着一个世界。

  四重奏乐队的唱片《奇谈》圣诞节时来了,我们一遍又一遍地把它放给朋友和家人听,差点就把唱片给放坏了。爱德华喜欢听平稳的大提琴音线上突然加入管风琴的撞击感,再加上小提琴的不协音调。无论听了多少回,即使心有准备,这段还是同样地扣人心弦。大年夜半夜过后,屋子像一位祈祷者似的安静,一阵音乐把我吵醒,那是我的曲子。我做了最坏的打算,穿着睡衣下楼,绕开一个棒球手套,只见我儿子瞪着大眼待在喇叭前,浑然不觉地听音乐。我调低音量后,他开始飞快地眨眼睛,摇晃着脑袋,好像刚刚从梦中醒来。

  “嗨,朋友,”我低声说,“你知道现在多晚了吗? ”

  “已经1977年了吗? ”

  “几个小时前就是了。聚会结束了,小伙子。你干吗放这首曲子? ”

  “我做了个噩梦。”

  我把他抱到大腿上坐,“想跟我说说吗? ”他没说话,只是往里坐了坐,我把他抱得更紧。曲子告终后,尾声袅袅不绝,我伸手关了音响。

  “爸爸,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放你的歌吗? 因为它让我想起来了。”

  “让你想起什么了,爱德华? 想起我们去加州的旅游? ”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我们四目相对。“不是,是想起了斯帕克,”

  他说,“那个仙灵女孩。”

  我暗暗地呻吟一声,又把他抱紧了一些,感觉到他温暖的胸口加速的心跳。